这才是上海弄堂最值得打卡的“活标本”

2020-08-09 09:08:50    来源:周到
摘要 开了23年的大福里,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烟纸店。插图/马越上海作家程乃珊曾这样写道:“在我童年记忆中,印象最深的是临尽深巷小弄的烟纸店。这种上海人俗称夫妻老婆店的,是很有人情味的。”在淮海路“背面”的延庆路上,就有这样一家烟纸店,叫大福杂货店

开了23年的大福里,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烟纸店。插图/马越

上海作家程乃珊曾这样写道:“在我童年记忆中,印象最深的是临尽深巷小弄的烟纸店。这种上海人俗称夫妻老婆店的,是很有人情味的。”

在淮海路“背面”的延庆路上,就有这样一家烟纸店,叫大福杂货店,活脱脱从二十年前“穿越”来。

这爿小店竟然还有手写冷饮牌、挂在铁网上的零食钩子、蓝色塑料拎箱和空酒瓶,老式的翻盖冰柜里,还能找到不少1块钱一根的冷饮,大布丁、盐水棒冰。

“侬想写烟纸店,要多了解、多调查。阿拉刚开店辰光,前头华亭路服装市场还在,49路还经过阿拉门口,多少闹猛(热闹)呀?”听说我们来采访,烟纸店老板黄宝忠认真地提出了建议。

“复刻”了记忆中的老式烟纸店

大福杂货店几乎完美“复刻”了记忆中的老式烟纸店。

首先,它并非马路沿街的店铺,而是开在大福里弄堂内,在过街楼底下,与门口的延庆路形成了一个角度,绛红色的店招和弄堂红色的墙砖浑然一体。

在烟纸店遍布弄堂的年代,这样的小店并不稀奇。但随着上海对小店资质的管理越发严格,加上城市改造,开在弄堂口或弄堂深处的小店已寥寥无几。

老式烟纸店的另一特点是夫妻老婆店,“前铺后住”,大福也是这样的格局。店里货架后头的小小空间,就是可以围坐吃饭的地方。

老板黄宝忠今年80岁了,戴一副眼镜,高高的个子。退休前他在学校教书,店门口挂着的手写冷饮牌,就是他自己写上去的。

他爱人叫李舜莲,今年69岁,身材有些微胖,讲话中气很足。

黄宝忠从小就住这,住了七十多年,许多客人都是几十年老邻居。

他们日常和街坊邻居的对话是这样:“菜买好啦?”“对,买了点青菜、虾。”

在门店布置上,老式烟纸店一般会有个小小的玻璃柜台,背后是一面大大的货架,摆满“牙刷牙膏香肥皂”各色日常用品。

大福也保留了这样的摆设,售卖的商品,也还是牙刷牙膏、糟卤香醋这些。1块钱的珍宝珠,5块钱的扇牌肥皂,6块钱的宝鼎天鱼糟卤。

要是再细看店里的陈设,还会发现不少“古董级”的烟纸店元素。

小店左边半开着的门上,钉着张旧旧的方格子铁网,小铁夹子吊着乐事薯片,还有红色小钩子下面一挂挂的旺仔QQ糖。

过去这种铁网钩子最主要的用途,其实是挂那种一次性袋装洗发水的。5角钱一包的飘柔洗发水,拖得长长的,买一包撕一包。

“为什么袋装洗发水都看不到了?”

“因为太便宜了,卖5角一包,前几年有的农民工还会来买买,现在不大有人买了。钞票赚得动的农民工,人家也不要买,太蹩脚了。”李舜莲解释说。

批发商用赠品“拉拢”小店

小店门口的另一个“古董级”商品,是门口堆叠着的两筐蓝色塑料拎箱啤酒。

在上世纪90年代,这种可回收空瓶的啤酒,几乎是所有饭店、夜宵摊的绝对主角,随便哪家烟纸店里都能方便地买到。

早些年的大学校园毕业散伙饭桌边,都放着整筐的这种玻璃酒瓶。

“老早天热辰光,一天40瓶也不够卖,现在买的人少了。那种纸箱装的,网购更便当。”

黄宝忠说,因为偶尔有老邻居要买,所以还会进货。

“侬啤酒吃好,瓶子拿过来,再买一瓶,就好便宜2角5分。两瓶啤酒本来卖7块,侬两只空瓶来调,只要6块5。”

李舜莲补充说:“会吃老酒的人晓得,这种啤酒口味‘凶’一点,不会吃酒的人,要吃淡点的。现在延庆路上,只有阿拉一爿店还在卖,人家年纪轻做生意的,不会进这种,不格算呀。阿拉都是老客人,一只瓶子也好优惠,和气生财呀!”

玻璃橱窗右边挂着一块手写冷饮牌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“这块牌子是老早啤酒公司的赠品,伊拉还送过阳伞。”黄宝忠从小店里拿出了一把阳伞,上面印着“力波”的字样。

“当年力波、三得利为了推销生意,相互竞争,锅碗瓢盆样样送。这趟送小碗,下趟就送盆子。”李舜莲叹了一句,“现在没人会再送了。”

二十年前,批发商为了让烟纸店多进货,还得用赠品“拉拢”小店,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当年烟纸店的江湖地位。

大福杂货店是1997年10月1日那天正式开业的。

原本这里是夫妇俩屋里向的一个房间。当时打听到可以办开店的证件执照后,李舜莲骑着脚踏车奔波了半年,管理部门批给了他们几平米的营业面积。

那时候上海的第一家罗森才来了一年多,而第一家全家开到上海,还要等七年。

上海小店仍然是烟纸店的天下,竞争难免激烈。

“阿拉开出来辰光,马路对过也有一爿烟纸店。结果一年不到,伊就关了。为啥呢?阿拉是自家房子,不需要付房租。同样一件商品,人家卖4块,阿拉可以卖3块5,大家都到我这里来买。”

老板娘道出了自家烟纸店“开得出”的关键原因。

“扳倒”了马路对过的竞争对手后,大福杂货店就这样一直开到了今天。

不过,当年老板夫妇俩肯定想不到,23年后,许多年轻人慕名而来,不再是为了买东西,而是为在门口拍张照片,打卡文艺小众的网红景点。

“阿拉这爿店也是网红呀。每年一到天热,小姑娘们就会来拍照,把店当背景。连Angelababy都来拍过电视剧,就立了这个位子拍的。”

老板娘李舜莲趿着拖鞋站在店门口,指给我们看Angelababy拍摄的位置。

见证了延庆路风云跌宕的年代

延庆路只有400多米长,马路也窄窄的。但这里地段极好,沿着大福里弄堂从延庆路穿到淮海中路,步行只要3分钟。

大福杂货店见证了这条马路风云跌宕的年代。

23年前,黄宝忠夫妇决定在弄口开店时,旁边赫赫有名的华亭路市场还在,那里人声鼎沸、鱼龙混杂。

延庆路上的马路菜场也一派川流不息的景象,路边鸡鸭鱼肉样样有。

49路就停在距离小店几十米的地方。公交车一到站,拎着大包的华亭路老板、四面八方来买买买的潮人“哗啦啦”涌下车,不少人急急地奔到小店,买瓶水或者拨个公用电话。

“阿拉两只电话,经常要排队。有辰光生意好,电话费一个月好收1000多块来。90年代,1000多块钱是啥概念啦?”

就连大福里弄堂口这一小块空间,都热热闹闹的。烟纸店、皮鞋摊和修车摊形成一个“小三角”服务区,人们来来往往、叽叽喳喳。

“老早旁边还有小学,一到夏天,门口冰柜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”李舜莲回忆起过去,画面还历历在目。

二十多年过去,延庆路一带仿佛施了魔法般,车水马龙通通被席卷而去。

最先消失的是华亭路市场,2000年,华亭路的老板们“转战”襄阳路,另一个声名大噪的服装市场崛起。然而,最早搭上潮流脉搏、学会辨别真假LV的潮人,必定是在华亭路市场练就的。

2008年,延庆路上的菜摊“游击队”们被引入了现代化的菜店,马路上不再有流动摊贩了。

2012年,49路从延庆路改道长乐路,公交车停靠“哗啦啦”上下车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
再后来,路边林林总总的无证小店都关了,大福里弄口的修车师傅也不再出摊。

去年,夫妻俩把店里摆了二十多年的公用电话拆掉了。李舜莲说:“现在没生意呀,人人都是手机,电话摆在这里没用场,还占地方。”

“借来的房子,阿拉老早关脱了。”

延庆路清净下来,大福的生意也渐渐淡了,雨后春笋般的便利店、飞速发展的网购,都在冲击着传统烟纸店。

不过,因为是自家地方,没有房租压力,夫妻俩又都有退休工资,烟纸店开着,多少能解解厌气、贴补日常开支。“要是借来的房子,阿拉老早关脱了。”

他们还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。清晨六点多,是夫妻俩雷打不动的遛狗时间,小狗吉米会摇着尾巴跟出来,抓老鼠麻雀都很厉害的猫咪小花也紧随其后。

每回弄堂邻居看到,总会打趣地说:“倷到底是遛狗还是遛猫呀?”

“人家讲,狗来福、猫来福,开店要有伊拉。我本身也欢喜养狗,养了几十年。”李舜莲养过好几只狗,感情最深的,是刚开店那会儿养的一只小狗汪汪。

“格辰光我还不晓得哪能办理‘狗证’。汪汪还小,附近有人举报我,结果汪汪因为无证被‘抓’走了,我就立在弄堂门口骂山门(骂人):‘啥人噶缺德呀?连一只狗都不如!’”

为了“救”汪汪,李舜莲奔波三天,总算把它领回了家。

小狗回家那天,李舜莲早早把一盆水摆在店门口,又在厨房间忙了半天,备好一碗热乎乎的红烧肉。“伊汰好浴、吃好肉,睏足整整三天!”

现在烟纸店的这只小狗吉米,“伙食”也相当不错。“我今朝买只菜馒头回来,肯定帮伊带只肉馒头。”李舜莲说。

就连小花也被李舜莲“宠”得很挑剔。“伊欢喜吃白水虾。油里炒的那种虾,伊不要吃的。”

6月初夏的一个午后,李舜莲正在灶披间烧菜。“这只菜叫‘猪八戒踢皮球’,其实就是肉烧蛋,阿拉外孙女最欢喜吃,伊明朝会来,烧点叫伊带回去!”

李舜莲退休前是食堂的大厨,烧得一手好菜。“烧只红烧肉,功夫老深噢!一定要买肋条肉,要摆啤酒,大料都不要摆,烧出来的肉又松、又酥、又香。”

“天气再热一点,就要做糟货了,我欢喜做糟毛豆、糟肉,做好摆在冰箱里,想吃了,就用清爽的筷子夹几块出来。年年天热都做。”李舜莲继续说。

“爷叔真有口福!”

“伊呀,几十年没烧过一顿饭,没汰过一只碗。”听到我们这样说,李舜莲撅了撅嘴。

“那么爷叔脾气肯定好吧?”我们问道。

“好啥啦?也不灵的。”李舜莲皱了皱鼻子,黄宝忠一个字都不反驳,只“咯咯咯”笑了起来。

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,猫咪伸了个懒腰,跳到玻璃柜面上,眯眼看看四周。

黄宝忠轻轻拍了拍小猫的头,李舜莲从旁边的铁门里推出电瓶车,准备去接小孙子放学,大福杂货店的暖色店招印在阳光里,就是贴在弄堂口的时光宝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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